社火里的年味
卢瑞
由于家里有小孩,看了一场社火便回家了,可是听着外面的炮声和锣鼓声,却怎么也睡不着,因为心里太“烧”了。
“走,看社火走——!”一句乡音吆喝,撞碎了通渭冬日的清冷,也唤醒了刻在骨子里的年味儿,在通渭,看过了社火,才算过了年,“昨晚看社火了没有”也成了正月十五以前同事相邻之间的问候语。在这片被黄土滋养的土地上,社火从来不是简单的民俗表演,它是通渭人对土地最炽热的告白,是千万游子跨越山海的乡愁寄托,也是非遗文化的活态传承。看过了社火的喧腾,才算真正过了一个完整的年,这是通渭人代代相传的默契,也是刻在血脉里的文化印记。
说起这社火,也是有来头的。通渭社火的根,深植于千年农耕文明的土壤,据史料记载,社火源于古代社庙祭祀活动,《尚书·尧典》《周书·洛诰》中便有迎新年、祭社稷的记载,历经千年演变,成为集音乐、舞蹈、曲艺、杂耍、美术于一体的综合艺术,是陇中黄土高原上“活着的历史”。每年正月初三过后,通渭的村庄便热闹起来,村民们自发组建社火队,扎花灯、缝彩衣、练身段,家家户户都主动搭把手,没有丝毫推诿。

社火的热闹,藏在每一种表演形式里,藏在每一个表演者的热忱中。彩绸翻飞,龙身随着鼓点起伏,仿佛要挣脱束缚,奔向广袤的黄土大地;舞狮或凶猛威武或憨态可掬,摇头摆尾间,驱邪纳福的美好寓意悄然传递。木竹扎成的旱船,船身用彩布彩纸装扮,糊上纸,画上花,四角悬吊绣球,前后放上蜡花灯,船夫在铿锵的锣鼓声中左右滑动,或缓或急,即使在黄土地上也能耍出水上漂的感觉。唱小曲的老汉一开腔,满场子都安静下来,只听见那腔调在夜空里飘啊飘的,飘进每个人的心窝子里,曲调婉转圆润,唱的是田间地头的烟火,是家长里短的温情,《兄妹观灯》《绣荷包》等经典曲目,伴着管弦齐鸣,在村巷间久久回荡。花灯是社火的眼睛,用木竹做骨架,糊上洁白的棉纸,再用颜料细细彩绘,灯面上,“风调雨顺”“五谷丰登”等的字样格外醒目,老虎头活灵活现,还有许多一下子说不完表演形式。锣鼓打起来,秧歌扭起来,旱船摇起来,狮子舞起来,高跷踩起来,社火把整个年都闹腾的热乎乎的。
我老是想起小时候看社火的场景。那时候,村里的伙伴们约一起,天还没黑透就往外跑,大人们在后面喊:“饭不吃了吗?”哪里还顾得上吃饭,心里火急火燎的,比灶膛里的柴火还旺。从七八点看到凌晨四五点,手脚冻的发麻也不肯回去,看完自己村的,还要跑到邻村去,翻沟爬坡,黑灯瞎火的也不怕。
那些追着社火奔跑的夜晚,那些挤在人群中欢呼的瞬间,那些攥着大人衣角不肯离去的执着,都成了童年最珍贵的回忆,也让我们在潜移默化中,读懂了社火里的文化与温情。成年后,我们渐渐褪去了儿时的懵懂与狂热,奔波在异乡的街头,为生活忙碌奔波。可无论走得再远,过得再忙,过年时若看不到社火,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,像少了点什么。“过年还得是甘肃,还得是通渭”“通渭人在湖南发来贺电”“通渭人在上海发来贺电”……,这些来自远方的刷屏调侃里藏着最真实的情感,藏着通渭人对故土最深的眷恋,远方的游子们,隔着屏幕,听见那熟悉的锣鼓声,看见那舞动的狮子,漂泊的心估计一下子就被拽回了黄土地上那个小小的村庄。
有个博主说得真好:“人们说甘肃是荒凉的,可荒凉的是地,不是人。”通渭这地方,山大沟深,十年九旱,土地贫瘠地让人心疼。可通渭人是热络的,是滚烫的,是会把苦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。这片黄土高原上的土地,或许没有江南的温婉秀丽,却有着最厚重的深情;这里的人们,或许不善言辞,却有着最朴素的热情与坚韧。他们世代扎根在这里,把对土地的热爱,对生活的期盼,都融进了社火的每一个细节里。社火表演时,不分贫富,不分老少,大家围在一起,喝彩、欢笑、祝福,这份纯粹的欢喜,是通渭人最动人的模样,也是这片土地最温暖的烟火气。
我常常想,通渭人为啥这么爱社火?大概是因为这片土地太沉默了。一年到头,庄稼人在黄土地上埋头劳作,汗珠子摔八瓣,话都说不了几句。到了正月,终于可以放开嗓子吼一吼,放开步子扭一扭了。锣鼓要敲得震天响,狮子要舞得尘土飞扬,小曲要唱得山坳坳里都听得见。这是一种宣泄,也是一种祈祷——祈祷来年风调雨顺,祈祷五谷丰登,祈祷在外头的游子平平安安。
又是一年社火闹,灯火映黄土,锣鼓震心扉。那些追着社火跑的童年,那些远在异乡的牵挂,那些对土地深沉的热爱,都在这一场社火里,凝成最温暖的乡愁。愿这黄土高原上的社火,年年岁岁,灯火不息,锣鼓长鸣;愿每一个通渭儿女,无论身在何方,都能凭着这抹年味,找到回家的路。